1 谈贝多芬交响曲
1)、主题群及其发展
一度有人公开提出意见,认为就主题发展来谈贝多芬的思想没有必要;思想是自在之物。这一派人认为直觉始终应该是基本因素,即便是在贝多芬的一些显然下了许多“苦功”的作品中也是如此。另一派人的意见——虽然没有明说,但多半倾向於尽可能降低直觉的作用,因为直觉本身是心智活动——则认为贝多芬是多方钻研的艺术家典范。贝多芬作品中的某些主题(如《第三号交响曲》或《第五号交响曲》的第一主题)的确算不上特别辉煌。但贝多芬的才能表现在他能用适度的感觉、适度的气氛衬托每个主题,其次表现在他能为每个主题觅得处理方法以充分发挥其能量。
贝多芬处理主题的卓越才能在音乐史上无人能比,它表现在能在同一基调内创造出个性完全不同的若干主题;各个主题彼此紧密联系、充分发展,从而形成一个新的、无所不包的整体,这一整体远远超越个别主题的局限性。贝多芬作品的发展往往不是单独由第一主题决定的(如巴赫作品中那样)。贝多芬运用若干个主题……这些主题在相互对比、联系中存在和发展;它们承受著自己的命运。
由此可见,创作主题的才能还不是贝多芬的唯一特点……他的直觉远远超过了这一点。在极端情况下,他还能求得一系列由命运(人们几乎可以说是由自然规律)结合在一起的主题,它们彼此补充,使作品显示出作曲家赋予的强大生命力。
第五交响曲开始的乐章是不同寻常,可以说在整个音乐史上独一无二。我们在这里见到的不是一般字面含意上的主题,而是起昭示作用的四次打击,它们给音乐加上了大字标题。这一开场由另一乐句承接,它像是第一乐句的伙伴,但其中有变化,多出了一小节。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听众感到最初的乐段和作品的其余部分是分开的,它自成一体。最後音符延长的效果是一种结构效果、一种结构因素。这四次打击的特殊作用在第一乐章的上半部分逐渐清楚,最后成为全曲的主导思想——一种不断更新的清澈和协调的灵感。
2)、结构简洁与精神逻辑
贝多芬的作品是纯音乐,其特徵在于一种非凡的简洁化才能。现在的贝多芬笔记本提供了这方面的许多证明。例如,我们发现他的主题结构的明确和简洁并非是天赋才能,而是努力取得的成就。他的多数主题——而且经常是最出色的主题——的最初形式要比最终形式复杂得多,不像另外一些作曲家的作品主题从一开始就确立,也不像多数现代作曲家那样,主题最初比较简单和粗糙。
他的创作思维从混沌到井然有序,达到意识上的简化,不像现代作曲家的创作思维趋向故意复杂化。这一特点最能区分贝多芬和所有其他人之间的不同……在主题的发展和运转中还有另一种起作用的因素:精神演化的逻辑。从一种基调向另一种基调进展、转化的规律,哪些主题,哪些基调将结合成为一个新的整体的感觉,一件作品章节之间恰当安排的感觉——所有这些代表著一种精神逻辑,它是贝多芬音乐产生世界性影响的基础。这一逻辑是带有十足人性含意的逻辑。它是艺术思考和人类情绪两者的基础,是事物之常理……单独讨论纯音乐形式或描述心灵的过程是无济於事的(帮助不了我们理解贝多芬)。最重要的是必须联系音乐来理解精神因素以及连系精神因素来理解音乐,两者必须统一考虑而不加分割,因此,将两者加以分割的打算是一种重大失误。
3)、音乐表现的开放性
瓦格纳对贝多芬作品作过种种解释。其解释更多是说明他自己的看法而不是贝多芬。音乐语言的清晰性不同于文字的清晰性,这是音乐的本性;但音乐语言的明确是无可置疑的。从贝多芬的作品中任意选取某个乐段、某个音符,你会明确感受到它们在整首作品中处於应有的地位……只有那些认为单纯音乐不够用的人才会要求联系潜在的剧作或实在的诗作对贝多芬精确的音乐进行自然主义的解释……这种人不懂得音乐在表现明确含意上具有无限的功能;只有信服音乐的语言,认为它可以表述和理解的人方能懂得音乐的无限功能……。
认为贝多芬作品可以具体形容,这是另一回事。例如,瓦格纳将贝多芬的《第七号交响曲》称作“舞曲的化身”就相当可信。这多半是因为贝多芬音乐语言具有奇特的稳定性……因为贝多芬具有结构处理的力量,他擅长清晰表现每一作品的基本性质,使它既完满又别具一格。就这个意义来说,几乎贝多芬的每一件作品都代表了一种可以用文字表述的思想,但是这并不重要。有些人乐於用贫乏的文字形容这些思想,乐於将无限丰富的内容定在一个解释点上,就像把蝴蝶钉在一根针下一样;任由他们这样去做吧,我宁愿紧盯住音乐本身。